圣诞节来了，北京人老张的中餐馆挤满了犹太人

2021.12.24 | BY 王小绿 |

中餐圣诞好吃的真神奇素食纪录片纽约

在圣诞节这个典型的白人基督徒的节日里，在美国的犹太人有他们的独特的“非暴力不过节”的方式，那就是去唐人街附近找个中国餐馆吃。

北京人老张信佛，也不过圣诞节。24 年前，他在纽约开了第一家专做素食的中餐厅。越来越多的犹太食客来了以后，让他的餐馆生意从 “不亏” 变成了有钱赚，也渐渐开起了分店。圣诞节这天，老张店里的流水是平时的两倍，来的基本都是犹太人。

于是圣诞节这天，同是西方世界局外人的中国佛教徒和美国犹太人，就这样在唐人街的中餐馆里创造了一种专属于局外人的热闹。

2019年老张的佛菩提餐馆外，犹太人排队等位的盛况 | 截图来自影片《一叶一菩提》

老张在忙碌的餐馆里招呼来就餐的犹太人家族 | 截图来自影片《一叶一菩提》

我叫王小绿，北京人，现居纽约，是一位商业和纪录片制片人。平时爱研究美食，研究生学的也是政治、美食与文化。我给老张和他在纽约唐人街的餐馆 “佛菩提” 拍了一部纪录片，名字就叫《一叶一菩提》。

在来美国后第二年，我开始吃素。佛菩提是我在纽约最喜欢的素食馆，不仅是因为菜好吃，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老板老张是北京人。曼哈顿的中餐馆一直是广东和福建人主导，遇见一位北京老板实在让我感觉太亲切了！张老板说什么就跟讲故事似的，绘声绘色，典型二环以里老北京。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我决定给老张拍一部片子，纪录了这家餐馆从 2019 年到去年疫情爆发前后的样子，于是就有了这部《一叶一菩提》。大家可以先看看片子，关于老张和犹太人的故事，我们慢慢聊。

点这儿观看

老张是个爱动脑子的人，来美国开餐馆是在对的时候做了对的事儿。

他在 1995 年来到美国，“在家刚刚看完《北京人在纽约》，然后我就来了。” 老张 90 年代初皈依佛教后，一直吃素，所以到了纽约也还是想做素食。

出国前，老张在北京的北海宾馆工作，那时候宾馆的厨师还给毛主席做过饭。后来还开过小饭馆，一直在研究做菜这回事。他从北京带过来很多菜谱，充满小时候的记忆。比如过去穷的时候吃不起肉，家里就用粘米、糯米粉加豆腐干做成 “假” 肉，一锅炖出来，让外人一看这家有肉吃，后来老张就把这道菜用到餐馆里来了。

刚来美国的时候，日子是真的苦。老张说，他那时候刚到美国，兜里总共就 300 美金，想找一家素菜馆工作，打杂、洗碗什么都行，只要管饭，但跑遍了职介所也没找到。后来还是去了麻省一家荤菜馆工作，没有素菜就只能吃白饭捞酱油，偶尔用白水煮点菜叶。这么一捞，捞了有一个两个月。

后来终于熬到去纽约进了一家早年间很有名的素菜馆，叫紫竹林素菜馆，在那里做了两年，学到了好多东西，再加上老张从北京带过去的手艺，到了 1997 年他就跟人一起在法拉盛合伙开了第一家佛菩提素菜馆，从此 “佛菩提” 的名字一炮而红。

2004 年，佛菩提从法拉盛搬到了唐人街，生意变得更好了。

佛菩提素菜在唐人街的店面，英文名直接叫“菩提洁食素食餐厅”

为了拓宽客户群，老张也是不断摸索开发和改良菜品。佛菩提的很多菜都是按照荤菜的做法做出来的，老张觉得虽然很多人吃素了，但是内心里还没忘记吃肉的记忆。他一样一样的试，试出来的东西亲口尝了，得到尝出那个味来才罢休。那段时间甚至为了开发新菜吃得多了，体重都增加了。

其中他最满意的是素叉烧，做的真是惟妙惟肖，看起来就像真的肉一般，非常虔诚的出家人看到后都不敢吃，告诉他使用年糕做的才敢吃，吃之前还要先念经，“罪过罪过”。以这个作为基本原料，后来又发展出广东式的叉烧包。很多熟客到老张这儿来就为了买这个，十几盒的买。

我爱的宫保鸡丁，甚至连口感都模仿出来了，用新鲜的冬菇、素鸡扒都给切成丁，抓在一起，稍微过一下油，吃到嘴里，素鸡扒就像是瘦肉一样有嚼劲。

我最情有独钟的是它家的蒸叉烧包，比肉的还好吃，那个叉烧又软又甜，做得也是惟妙惟肖。

佛菩提虽然是素菜馆，但是汇聚了形形色色的不同肤色和种族的食客们，比如来自东方的佛教徒、道士、中东的穆斯林、世界各地的犹太人、还有美国本土的嬉皮士素食者们。其中犹太人是佛菩提的第二大客户群。犹太人吃洁食（不吃特定种类的动物，以及肉类乳类食品不能混合），因为中餐很少用肉跟蛋奶混在一起，所以在美国的犹太人很喜欢吃中餐，他们觉得 safe，物美价廉，圣诞节还开门（犹太人不过圣诞节）。老张说：“有时候顾客问我 How many days do you work？我回答 ‘Seven Days’ ，还要跟一句 ‘Because I am Chinese.’ ”

其实老张刚开始开素菜馆时也只是面向中国客人，因为在华人社区，来吃素的大部分佛堂、寺庙里来的人，要么就在家吃素的人，大多也是跟宗教信仰有关系的中国人。但是这一部分客人只能将将维持餐馆不亏，但是如果想要赚钱，就难了。

这个时候，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有一个犹太客人跟老张推荐说：“你为什么不做 kosher ？” 老张那时还不懂 kosher 是什么，这个犹太人就告诉他说，kosher 的意思是洁净，也就是所谓的洁食，是犹太人专用的一种餐。他说，你经营的是素菜馆，非常能容易的拿到 Kosher 的证明。经过犹太 Rabi 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的检查过后，老张得到了犹太社群中经过认证的 Kosher certificate。从这之后，生意才开始好起来。

“我这个用犹太语写着 vegetarian，离老远犹太人见着亲切，直接就奔这来了。”

为了做好犹太人的生意，老张读了三遍《圣经·旧约》，因为要想赚钱必须要钻研对方的文化。要想成为犹太认证的洁食餐馆也并不容易，犹太 Rabi 会定期你到餐馆来检查原材料和所有的配料，符合不符合他们要求。有了犹太的洁食证书，很多犹太人就来了。犹太人来了以后，不同的人种也就都来了。不光是犹太人，还有穆斯林人，因为犹太人跟穆斯林吃的东西非常接近。

通常一个 Kosher 餐馆，里边的客人差不多都是犹太人，带着他们特色的小帽子基帕（kippah）聚在一起吃饭。然而到这家餐馆不一样，又是中国人、又是犹太人，最后还有就看到这些佛教出家人、和尚，还有道士。2006 年的圣诞节，美国《纽约时报》的一个记者在这里吃饭时，就被目睹到的这一种族大融合的景象震惊了，拍下了下面的照片并写了报道，这张报纸现在还贴在佛菩提店内的墙上，旁边挨着他们令人骄傲的客人刘玉玲的照片。

《纽约时报》记者拍下的圣诞节这天，犹太人 Henry 来店里吃饭时老张和他谈笑风生的景象

刘玉玲在拍摄美剧《基本演绎法》时，有一部分戏份是在纽约唐人街取景拍摄的，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在佛菩提用餐。她的照片旁边就是那张印着老张照片的《纽约时报》。

事实上，圣诞节这天，不只是老张的中餐馆，全美国的中餐馆都挤满了犹太人。前几年的这一天还听说有人在纽约一家做小笼包的上海菜馆子里碰到了来聚餐的伍迪·艾伦一家。

这种传统开始于大约一个世纪以前，当时，欧洲对于犹太人的迫害迫使大量犹太人逃到了美国，成为美国除华裔之外最大非基督教移民群体。当时的犹太移民聚居在纽约曼哈顿的下东区（Manhattan’s Lower East Side），毗邻唐人街，因此华裔移民和犹太人两个群体住得很近，唐人街的中餐馆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最便利就能体验纽约 “大熔炉” 生活方式的地方。

到了平安夜这一天，大多数美国人都回家里和家人团聚，庆祝他们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而对于美籍犹太人而言，不过节的平安夜是很孤独的。当一个人孤独时，他也不会想要待在家里，而是和亲戚朋友在一起。而这时，外面的餐馆都关门了，只有中餐馆还开着，他们于是就选择在这个充满了 “异域风情” 的地方，用共同享用一顿中餐的方式感受他们的犹太身份，这种在平安夜去中餐馆的行为也逐渐演变成一种美国犹太人独特的的现代传统。

除了圣诞夜之外，我在经常会在周五看到他们成群结队来中餐馆吃饭，后来了解到这一天是犹太教中的安息日，吃中餐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很日常的庆祝方式。

美国中餐协会给犹太人的感谢信，有很多犹太熟客在疫情期间很艰难的时刻也在支持的中餐馆能够继续运营下去 | 图源网络

在美国，犹太人的消费能力非常的大。老张曾经读过一篇报道，美国犹太人的人口占总人口比例不超过 3%，但是超市里边 41% 的食品有他们的 kosher 标示，可想而知他们的消费能力有多大。在疫情期间，老张的餐馆停业了一段时间，但是昂贵的房租还要照交不误，后来恢复营业后，大部分堂食也被禁止，仅允许外卖和部分室外就餐。要有的犹太人为了帮助老张度过难关，一次外卖会定几百美金的食物，还会用购买店里的礼品卡等方式支持老张的生意。

犹太人多了以后，对于唐人街的中国游客来说，他们看到佛菩提有这么多外国人，也觉得很欣慰，你看外国人都爱吃中餐，这么多老外来一定它有特别的地方，那我们也来尝尝看。经过疫情这一遭，现在佛菩提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了。

我问老张：不同的宗教信仰都在汇聚在这，会不会有什么冲突？他给我举了个有意思的例子：

“中国餐馆习惯供个神。我之前在这摆了一尊观音菩萨，每天上香；犹太人来吃饭却看不惯，因为他们宗教信仰是不许有偶像崇拜存在的。他（犹太人）吃饭也是先念经，坐这念完经，拿我这餐巾纸打开，把观音菩萨给盖上，然后他才坐下吃饭。你看我现在店里没有偶像，但是又让人感觉到有一种佛教的氛围，在外边墙上我用的菩提树、莲花，没有偶像，犹太人吃着很舒服；中国人又感觉这是跟到佛堂一样，后边写的字，师傅题的词，只有中国人看得懂，犹太人拿这当艺术品。”

佛菩提题词

我在佛菩提吃了六七年了，老张的员工基本就没变过。每次进门，就像到了家一样，员工们记得我的名字，会询问我的近况。我经常看见老张和老客人打招呼，他似乎有着惊人的记忆力，能记住客人的名字和大体情况。
有一次我吃饭，遇到了一位犹太小哥，老张见了他就问他妈妈怎么样，祝她生日快乐；小哥说他就是来取外卖给妈妈过生日的。这个小哥一家是十几年的老食客，甚至小的时候还帮老张送过外卖，照片还一直贴在餐厅墙上。重要节日和场合他们全家都会来佛菩提吃饭，这是他们家的传统了，小哥说这是唯一个爸妈不会吵架，一家人可以坐下来好好享受美食的地方。
很多佛教徒来了店里，看到这么多犹太人在这里吃素食，也觉得很开心。他们认为老张的素菜做得很成功，让犹太人也一心向佛，戒杀，多好的事啊。因为佛教有这种讲法，要知世上刀兵劫，但听屠门夜半声，不杀生世界就和平，那看到犹太人在那吃素当然高兴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很开心。
除了佛教徒和犹太人，现在越来越多的美国人也加入了吃素的行列。“以前都是老人因为血压高、半身不遂才吃素，现在全是年轻人吃素，在 NYU 一叫外卖都是几百几千块的大单给他们送过去。后来就发现跟他们接受的教育有很大的关系，比如说保护地球，保护动物，尤其他们在看完那些影片以后，看到动物被注射的东西，你再吃真是有点不忍心。所以说有时候你受不了那种饥渴的诱惑，还要吃一次，但吃这一次会让你心里没有那么舒服，还是吃素吃完了以后心里踏实，来的自在。” 老张感叹道。
对于老张来说，虽然突如其来的疫情给他的打击不小，但他一直记着师父经常给他讲的一句话，这一杯冷水，一杯热水，两个倒在一起的时候，如果的你把这一杯认定是一杯温水，那它就是一个固定不变的温水，但如果你把它认定为这是冷水跟热水交融后在不停变化一个过程、一个相互在影响的一个状态，那就是你的机遇，机会随时在你眼前，没有固定的。“所以我能睡觉。生意不好，我睡很好。”
希望老张的生意越来越来。也祝大家今天即使不用过节，也能度过吃得饱、睡得好的一天！

《一叶一菩提》

- Credit -

导演：王小绿
摄影：金与心，陈志霖，王小绿，林赛
剪辑：林赛
调色：David Torcivia
VFX: 侯江南，叶轩
动画：陶晋 Peach
配乐来自：Yu Su, Xiu (2020) ; Kumasi, I Know You Feel It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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