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但不见面，你在图个啥

2022.09.07 | BY zqq |

小宇宙里最近也有 CP 可以嗑了。

一档以“声音恋综”的形式出道的音频节目《我们会见面吗》在上线后的几天内吸引了一波关注。节目组对其的官方介绍是：“一档素人参与的播客形态的恋爱综艺。陌生人不看脸、仅通过线上声音约会的方式，认识彼此，相互选择。如果最终双向选择匹配成功，则会在节目组的介绍下在真实的线下场景见面认识。”

节目嘉宾征集阶段，随易启用了 Tinder 推广法，喜获一个永久账号封禁

用发起人之一随易的话来说，这是一个“草台班子”使用“小米加步枪”的方式做出来的“实验品”，三男三女的素人嘉宾通通来自私人好友圈，录制方式是最简单的腾讯会议与手机录音，节目进程过半，作为女嘉宾之一的野味，在朋友的酒局上“不慎面基”了两位男嘉宾——“线下接触达咩”的规则被横插的意外打破，在最新一期节目中，她选择退出录制。

这样诸多的“状况外”，似乎都并没有减弱小宇宙听众对节目追更的热情，每期单集的评论区动辄过百，许多人隔着屏幕“真情实感地流泪”。在原本的配对约会、单人后采、节目组 reaction 等几个单集设置之外，一个名为“声音小纸条”的加更板块也应运而生，专为收录听众对于正片的语音反馈。

讨论很热烈，所有人都很意外。恋综的糖成功通过耳朵，发到了盼望甜味的受众手里。每个人或多或少地从素人综艺的嘉宾身上，消费到了自我投射。在节目的第 0 期，三位策划人，随易、电台「一意孤行」的两位主播贝拉和小林，各自分享了一些对节目的期待和嘱咐。有人说，来这里做自己；有人说，你可以忘掉自己；贝拉的结语收束得深长：遗忘自己是很难的，你都做了几十年的自己了，咋遗忘阿。但最好的方式是，通过声音这种新尝试，你能忘掉他人，把“自己”反向构建和主动暴露出来。

所以说到底，声音恋综是讲啥的？

听完第一期正片，有人在评论区分析自己为什么喜欢，“感觉像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偷听隔壁桌讲话”。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节目的质感是粗粝的，嘉宾初次连线时有些尴尬的“hello 你好”，话题忽然陷入死胡同时的沉默，偶尔掉线、口癖、猫叫……听众经历的时间轴和素人嘉宾的时间轴几乎一致，套用如今流行的节目术语，这属于一档减少干预、避免剪辑的“慢综艺”。主持人随易在开场时简单介绍双方，随后消失下线，过一阵再适时插入，推进环节。整个流程就像是他所形容的那样：“你想象一下，今天我想撮合你们俩，于是就把你们叫到我熟悉的酒吧，简单暖场之后，我肯定就端着杯子撤到旁边，跟酒吧里其他认识的人聊天。然后过一阵，我可能又想回头关心一下你们，我就端着酒杯很自然地又回来了。”

除了时间，节目组还制造出一种平等，参与者的信息特权被剥夺，和每个听众一样，站在正在发生的故事面前，除了主持人，大家都是“双盲”的。约会看不成脸，一切信息只能靠声音交流来传递，大脑和大脑硬着头皮短兵相接，用一种“反效率”的方式“谈”恋爱。

在奶茶 break 的间隙录制节目

随易曾看过的一档 Netflix 综艺《爱情盲选》（Love is Blind），在日本篇的节目设置里，男女嘉宾们同时身处一间屋子，屋子中间有堵墙。在剥离了“看脸”这个选项后，嘉宾们只能在墙的两边，通过多轮聊天熟悉彼此，决定是否求婚。只有求婚成功后，节目组才会在现场搭一个类似鹊桥的装置，让这对即将喜提婚姻的情侣第一次见面。“一般来说我的泪点都挺高，”他将这句话强调了两次，但是当片中某位男嘉宾面临一次对女嘉宾的艰难二选一时，他还是哭了。简化来说，那是一次关于“合适 vs. 喜欢”的决定，“我会想到，自己跟他的选择有点像，以及完全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选择。”

明白了自我投射，在自己的节目里，他们也就更能去理解那些围绕在嘉宾身上的共情。节目组选择了一种陡峭模式，这次连观众也没了上帝视角，每个人都没逃过对未知的试探。正片第一场，3 号女生野味和 3 号男生萨尔匹配成功，在愉悦地聊完一场天，跨过热带雨林、鸟叫、嗑瓜子后，野味拒绝了萨尔：“因为聊的还不错，所以 say no”。许多人说，在女生的拒绝里看到了自己，野味的笑声也是自己自我保护时的笑声，野味总在 carry 话题也是自己“营业”时 carry 话题的样子。

来自小宇宙评论区的听众反馈

在第一轮的一场聊天中，2 号男生夕远站在朋友家小区楼下的水池边，向 1 号女生鱼熊讲述自己潜水的经历。池边有野蛙在叫，路过的居民偶尔闲谈，远处有人在练习吹笛子，水面之下的那个世界和海平面上的烟火一起铺展在两人的世界里。鱼熊听得很认真，末了夕远说，以后真想要买条船。

来自小宇宙评论区的听众反馈

平常地讲述，平静地听完，话语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神秘的作用，让在场的人和空气都同时柔软下来。

为什么在短内容称霸的媒介大环境中，人会有耐心去听完一段动辄一小时、信息量也不密集的日常聊天呢？JustPod 的首席运营官杨一对此的解释是，“每个人都约会过，但问题是我们都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约会的。”听别人约会聊天带来某种伴随感，很容易让人沉浸而忘记时间，况且，每个人都对故事有着天生的好奇，“很多人说，这是个看脸的时代，但是你又能听到另外一面的声音说，聊得来、三观甚至是‘门当户对’非常重要。这样的两种价值体系都在干扰大家对于恋爱或婚姻的判断力。那么如果抽掉其中一个，我猜测（随易）他们其实就是想要证实或者证伪一件事：三观到底对于两个人的 long term relationship 来讲意味着什么？”

如何去展开约会这个命题，国外真人秀已经提供了丰富的蓝本。Dating Around 每集安排一个主人公跟五个不同的人分别进行一次约会，在这五人中决定出第六次的约会对象，每集都以主角的反选做结；This Is Dating 将两个主持人的人间观察和真人正在进行中的约会结合在一起，边叙事边分析，类似某种实时跟拍的电影；The Moment 只关心一个议题，即两个人相遇的时刻，就从那个时刻出发讲述一切；最近上线的新节目 Queen of Hearts 则直接将真人秀的“游戏感”从台下铺上牌桌，主打概念是，Dating 就是一场游戏。所有的环节设置都像拆解一场游戏那样，约会的博弈时光也是玩乐的时光。

作为国内播客领域的资深内容制作团队，JustPod 也正在筹划一档自己的声音恋综，预计会在未来几个月与听众相见。音频恋综的出现首先会打破一种“媒介记忆”——中文播客其实并不等同于，在安静的环境中几个主播的知识类清谈。

杨一和团队在尝试将大家熟悉的“综艺感”从视频节目中提取出来，移植到新场景里，过程类似于构建一个“游戏场”。在真人秀的空间里，人和事依循某种游戏规则，在模拟场景中集中体验已被准备好的道具元素，而声音碰巧可以放大某些现实临场体验。在《我们会见面吗》的第一期正片开头，萨尔便用提前道歉的方式告诉野味，自己刚刚喝完可乐，很有可能会在聊天过程里打嗝。于是，我们一边竖起耳朵关注两人的言语互动一边揣测，他真的会打嗝吗？这样真实又带点可爱的小片段引发一系列听众反响，有人嗑起了萨尔的实诚，有人则因为他全程忍住了打嗝而嗑起了他对女生的在意。创造一种游戏规则，但又时刻因为现场突发而在规则的边缘刺破那层虚拟感，大家对于这份不规则似乎是乐于接受的。

去年，JustPod 推出一档职场音频综艺《职者见智》，被称为“国内首档声音综艺”，节目在喜马拉雅 FM 上取得不错的收听成绩，算是杨一和他的团队在播客领域尝试迈出的新一步，“我们没有能力拿一个全新的创造物去从头教育听众，告诉他们这是音频综艺。而更多的是在做节目内容的过程中，去拉回一种感觉，当大家听了会说，‘这个东西感觉挺综艺的’。”这是杨一的趟水体会。

至于将恋爱这块小甜饼和音频综艺结合，对他们来说又是一块新的待开垦土地：“视频综艺做到现在已经非常内卷，受众跟创作者都被卷在里面。但现在的音频综艺还保留着很多原生态的东西，大家的容忍度会很高。我们其实很感兴趣，大家对于内容的容忍边界在哪里，到底是在容忍没有剪辑，还是没有剧本，还是其他？”

这是声音媒介给我们带来的一个新课题。当形式上规规矩矩的播客，终于趟进情感这片水草丰茂的领域，声音的原生态似乎正好为化学反应提供了呼吸空间。那些真实未经处理、七上八下又哭笑不得、总在违背预期但也时刻鲜活的东西，从两个人真实相处的话语缝隙里生长出来，正好唤起了人们对于最初综艺节目的记忆，为那份“真人秀里的真”和综艺感，我们愿意不睡午觉地听完，随后会心一笑。

在早年的香港，色情音讯服务一度蓬勃。人们可以花高昂的价格，招一个异性和自己进行 dirty talk ，“大脑是最大的性器官。”用全知视角俯瞰处于信息劣势的参与者固然能产生吃瓜的愉悦，但没有什么会比自己也参与这场“天黑请闭眼”获得的刺激和快感更多。

人们对关系的渴望是恒常的，尤其在诸事无常的当下。据随易分享，每期正片更新后，听众群里的讨论总是经久不息。不久前，一个已婚的男生告诉随易，听完第二场后，他梦到了鱼熊和夕远，梦里夕远在冲浪，鱼熊在养花。

来自微信群的粉丝分享

再往前几天，还有听众根据想象画过夕远和野味的人物肖像，复刻出了夕远平时会穿的T恤，对人物形象的脑补准确到吃惊。彼此素不相识，却又相熟已久，大约便是这样了。

来自微信群的粉丝分享

《我们会见面吗》正片录制已经进入尾声，只差最后那场落定，“他俩到底能不能成”还在持续勾起兴趣。而杨一和他的团队也进入了最后阶段的调研，他们希望方案落地前再去看一看，说到搞感情，大家此刻和未来六个月真正在关心的会是什么？还有什么没有被解决？

“一个故事最后总要落在一些非常具体的事情上，当我花了十几分钟听完，我得清楚你到底要表达什么，你想讨论的那个所谓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吗？”

在情感这座永恒的富矿上，如今已经细分出相亲、约会、同居、婚房装修、婚姻咨询、婆媳调解、离婚再聚等贯穿一条龙的节目场景，国外也有专注于酷儿群体、老年群体、残障人士等不同人群的恋爱真人秀。正如杨一所言，展现一个完整的情感历程或只是展现一个完整的恋爱，都是一件太有野心的事情，每一次尝试都只能展现恋爱当中的某一些切面。

但就算只是一个切面，打磨这切面的只是声音感官，也足够反照世界的深浅和悲喜了。杀青采访时，随易问野味，有什么想和听众说的话吗？野味说，谨慎参与，别人的约会恋爱也许让你觉得幸福，但身在其中的人挺累也挺痛苦。而鱼熊对随易说，参加完这次约会，我对世界的信心增加了 0.5 分。

每个人正经历的日出日落都不会相同。也许是亲密关系在真实生活当中果真放大了不堪，变得骨瘦如柴、一地鸡毛，让越来越多的人在别的空间里找补自己需求的甜。也许是日常中的有效沟通和“高质量沟通”已经被太多碎片和噪音稀释挤兑，个体渴望交流，渴望被发现，而这种发现最好别掺杂太多的展演和凝视。于是，剥离外形成为一种有效的路径，让参与其中的人在真诚表达和适度表演中寻求一种平衡。

至于见面，肉身见面在当下变得重要，又越来越不重要。偶尔我们也会夸大相处对情感的重要性，“十年感情，一片空白”不也是杨德昌对自己婚姻所下的谶语。去遥想“见面了，然后呢”有时还会带来和高原反应类似的身心症状。年轻人疲乏，倦怠，惊魂甫定，但春天的闷雷路经时，大家依然努力支棱起来，还是要爱。

哪怕此刻是一个电话，和人聊出海，聊大船，甲板上有月亮、有风、有点小酒。聊我想要在船上放一台钢琴，如果你不喜欢，那么电子琴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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