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头发意味着什么？思考这个问题，令我发现了童话里的秘密。一头好头发，既是女主角的光环标配，也是对男主角的致命诱惑。它有时需要被夸耀，有时又需要被毁掉。它可以是自然的馈赠，也可以是沉重的累赘，还可以是被拿来交易的身体一部分。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从来不由它的女主人作主：她不是美的欣赏者，不是魔力的使用者，她与她的头发都不知将走向何种命运，或者说，并不知道自己在王子的冒险版图里被放在了哪一个部分。

这也许是现实的映射，但显然不是理想的缩写。因此，我改写了以下这个故事，它包含很多我们所熟悉的童话的影子，但这一次，女孩的头发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第一幕  

当然，并没有很多人找她玩。小鸟是她唯一的好伙伴，在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已跟随小鸟学会了一千零一种美妙的歌声。有时候人们干活累了，路过高塔，就往上面喊：“莴苣，莴苣，唱首歌吧！”她就会立刻唱起来，唱得那么愉快、那么动听，直到人们满意为止。你还可以找她帮忙，让她传个话儿啊，递个东西啊，或者保守一个秘密，她总是很乐意地说：“这没什么大不了。”

总的来说，莴苣是一个热心肠的好女孩。

有一天，一位王子骑马经过这里，刚好听到高塔里传出美妙的歌声。他想：啊哦，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莴苣姑娘！也许我也能一睹芳泽。于是，他冲着塔顶大喊：“莴苣！莴苣！请把你的头发垂下来吧！

果然，那瀑布般的、闪着光泽的长发缓缓落了下来。当莴苣看到爬上来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孩时，吃惊地说：“真奇怪，我可从没见过你。”王子一边笑着说：“我被你的歌声深深打动了，非来见你一面不可。” 一边心想：长得也不算坏嘛。就这样他们渐渐熟悉了，过了一段时间，王子问她：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莴苣女孩说：“噢这我可得想一想。” 

小鸟们从远方带来口信儿说：他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王子。莴苣问：什么是王子？小鸟说：就是童话里的美丽女孩命中注定要跟他结婚的人。莴苣又问：什么是结婚？这下小鸟也不知道了。她与它们只好猜测着说：“听起来也不赖嘛。” 

天气渐渐转暖，树枝有了绿意。王子外出打仗，已经有一阵子见不着了。莴苣女孩脱下厚外套，穿上轻薄的衬裙。系上紧身衣的最后一个扣儿，她差点喘不过气。每次一低头解下辫子，就有些眩晕；唱不了几句歌，就上气不接下气。小鸟给她衔来的甜果儿也不那么可口了，“究竟怎么回事啊？”她纳闷地想。

“姐姐，为什么我变得这么胖？” 她对来找她玩的大姐姐说。

“婶婶，为什么我的衣服越来越紧？” 她对来探望她的一位大婶儿说。

“老奶奶，为什么我总那么不舒服呢？” 她对来给她看病的老大夫说。

这件事令全村起了神秘的变化。马厩旁、磨坊里、纺车边，处处是窃窃私语。莴苣女孩对此一无所知，但她已模模糊糊觉察到了另一件事。为什么小鸟每年这个时候总带来小雏鸟？为什么远处草场里总有小马驹在奔跑？为什么每一个孩子都有一个妈妈？

“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 小鸟问她。

“当然没有。” 莴苣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去告诉王子。” 小鸟又说。

“当然不用。” 莴苣说。

“其实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小鸟悄悄地说。 

“当然！” 聪明的莴苣跟小鸟商量好以后，安心地去睡了。

第二天，当她醒来时，窗边多了一碗水。小鸟们为她带来了神秘的泉水，那是母牛、母猫、母狐狸都知道的秘密。人们又能听到高塔里传出的歌声了，她又变得那么快乐、那么无忧无虑，仿佛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

莴苣不知道的是，村子里正为她的命运激烈地争论。

“她是女巫！应该被烧死！” 磨坊主说。

“她是荡妇！应该被溺死！” 马车夫说。

“她是妖女！应该被吊死！” 纺车工说。

“这个女孩，她拥有魔力的长发，能与动物密谈，用歌声蛊惑人心，如今又出了这不知羞耻、与人私通的坏事，我们应将这撒旦的化身献祭给至高的上帝！” 神父说。

一切准备就绪。莴苣被捆着从高塔上放下来，那是她首次踏足于地面。她光着脚，穿着一件白裙子，长得惊人的头发拖在后面。挤着看热闹的人们一面伸长脖颈，一面交头接耳地议论：“长得不坏，也没那么好看”、“看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可真教人害臊”、“她的肚子怎么那么平？果然是个女妖”......莴苣有些不知所措，但路程似乎还很长 —— 村子实在太小，人们决定令她多绕几圈，要不然从几百里以外赶来的外村人会有意见。

忽然人群出现了骚动。“快看！” 一个人喊，指着莴苣的裙子后面。起初是一片小小的血渍，后来越流越多，顺着莴苣的脚印向前蔓延。“哦，这是我的月经。这没什么大不了。” 莴苣努力地解释。人们怒视着她，显然被这个词深深地冒犯了。

村里的剃头匠第一次被众人瞩目，他手握剃刀，耐心地等待神父宣誓。在接受刑罚之前，莴苣的头发将在全村人的见证下被剃掉。一个小女孩望着这情景，好奇地问：“我们为什么要剪掉她的头发呢？” 妈妈回答：“要不然她怎么知道自己有罪呢？”

“Shame！Shame！” 人们高喊。

“原来这就是没有头发的感觉。” 莴苣心想。

“Shame！Shame！” 小孩子也加入其中。

“我的脑袋轻松多了，真不错。” 莴苣又有些快乐。

“Shame！Shame！” 教堂钟声响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这没什么大不了。” 莴苣纳闷地想。 

又游了几轮街以后，莴苣被愤怒的人群推进一间小柴屋。“她已经不像个女人了，可她竟然无动于衷！” 意犹未尽的人们骂骂嚷嚷地离去。几只小鸟落在窗边，焦急地喊：“莴苣！莴苣！我们从王子那里带来了消息！”

“啊，他会来救我吗？”

“他在来救你的路上，先是掉进了荆棘丛里，又滑进了冰窟窿里，最后被国王禁足了！”

“太糟了！” 

“他让我们转告你：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王子。”

莴苣听了喃喃自语，“没错，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王子。” 

深夜，月光与冷霜落在大地。小柴屋的门轻轻晃动了几下，几个人影钻了进来。

“别害怕！莴苣，是我们。”

原来是常来找莴苣玩儿的女孩们。她们平时最喜欢围坐在一起给莴苣编辫子。

“你们的头发怎么也没有了？”

“我们去找了森林女巫，用我们的头发换来了迷药。”“快跑吧，用它迷晕试图追赶你的人。”“你要鼓起勇气去做，否则明天一早，你将被烧成灰。” 她们催促着。

莴苣拥抱了她们。

“等一下！女巫还给了你一把金剪刀，她说你会用得到。”

 一路上，她迷晕了看门人与看门狗，头也不回地向森林深处跑去。饿了吃浆果，渴了喝溪水，累了睡在芦苇丛，野兽来了爬到树上，她足足走了七个晴天与七个雨天。

就这样，她越走越远，头发也越来越长。天上的小鸟、地上的昆虫、树上的小猴与松鼠，都追着她跑。她学会了许多大自然的知识，也学会了许多新的歌谣。她长高了，更有力气了，“我喜欢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

 第二幕 

有一天，小鸟给她传来了口信儿：汹涌的春潮惊醒了河神，洪水要来啦！它将顺流而下，冲毁村庄与田地。“那里的小马驹、小母猫、小狗儿可怎么办呢？” 莴苣听了很着急，向着曾经逃来的方向奔跑。

她跑啊，跑啊，小马来载她一段，接着是小驴、小骡子。远远地，她看到那座高塔。“到啦，到啦！” 她正准备冲下山坡，看到村庄已经一片汪洋。人们奋力地游啊，游啊，只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孩拖着长长的辫子出现在高坡上。“是莴苣！” 他们惊叫道。 

“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放下来吧！” 人们喊道。

“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莴苣心想。

“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放下来吧！” 人们哭着说。

“原来我的头发还有这个用处。” 莴苣又有些快乐。

“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放下来吧！” 教堂钟声响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 她立刻解开辫子，长长的头发顺着山坡层层地滚下去，人们牢牢抓住，努力地向上攀爬。终于脱离危险了！他们依然不松手，贪婪地舔舐着每一根头发丝儿，吸吮着每一根头发丝儿，最后惬意地睡在莴苣的长发里。

就这样过了七个晴天和七个雨天，河神困倦了，洪水慢慢消退。不过，它临走之前留了个口信儿：邀请莴苣女孩去河神那里做客。动弹不得的莴苣试图抖落长发上的人儿，耳边却传来声声抱怨：“我们不想下去！”“我们需要头发！” 神父喊得最响，什么 “奉献” 啊、“忍耐” 啊、“牺牲” 啊，“这才像个好女孩儿的样子”，他满意地总结道。

“莴苣，莴苣，唱首歌来听听吧！” 有人喊道。好久没听到莴苣的歌声了，大家都有些怀念呢。

“咔嚓！咔嚓！” 犹如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过，一些人开始掉落。

“咔嚓！咔嚓！” 扑扑楞楞的，更多人被抖落下去。

“咔嚓！咔嚓！” 所有人结结实实地滚落到了山坡下面，摔了个屁股蹲儿。

莴苣手握金剪刀，毫不犹豫地把有魔力的、能救人的、散发诱人光泽的长发剪了个一干二净。

“既然你们喜欢，就留着吧！” 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第三幕 

一只狐狸自愿充当她的向导，将她引向河神的家。

“你好，莴苣，我已听说你许多故事。勇敢的女孩，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女儿？”

“噢这我可得想一想。” 莴苣说。

她悄悄地问狐狸：什么是女儿？狐狸说，就是将河神视作父亲，恭顺他、敬奉他。她又问：他没有女儿吗？狐狸说，也许你想见一见她们。 

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她看到五个女孩子静静坐着，动也不动。令她吃惊的是，她们都拥有和她一样极长极长的头发，只不过是金子做的。她们被这些金头发牢牢困在这里。

“有人来了！” 她们很兴奋。

“怎么是个小女孩。” 她们又很失望。

“曾有一个勇敢的男孩试图把我带走......” 第一个金头发女孩先开了口，“他把我的头发洗了又洗，结果它们更重了。”

第二个金头发女孩接着说：“他把我的头发紧紧绕在自己身上，结果被勒死了。”

“他用火烧我的金头发，结果被烟呛死了。” 第三个金头发女孩说

“他答应回去想办法救我，结果移情别恋了。” 第四个女孩说

“他成功把我带出去了，却贪图那些柔软、美丽又值钱的金辫子，结果被淹死了。” 第五个说。

“也许我们应该听爸爸的话。” 她们一起叹息。

莴苣迫不及待地拿出她的金剪刀。“这有什么难的！” 说着，“咔嚓”、“咔嚓”、“咔嚓”，她们那光彩夺目、贵重无比、比一座金矿还要珍贵的金头发全被剪碎了。

几个女孩高兴地转起圈儿游远了，只有一个女孩握着金头发伤心地哭：“可是它们那么美，那么好看......”

“这没什么大不了！”莴苣使劲儿把她拽走了。

 最终幕 

自从河神的女儿们离开后，洪水再也没来过。一年一度的献祭停止了，莴苣又成了一个英雄。国王传召她入宫觐见。全城的人都出动了，来望一望耳闻已久的莴苣女孩，以及他们未来的王后 —— 王子早已下令寻找一个拥有魔法长发的女孩。现在，她的头发比以前更长了！

“她为什么光着脚？” 有人说。

“她的脸怎么这么脏？” 另一个人说。

“她怎么没有穿金色的裙子？” 一个小女孩说。

“她一点也不美！” 众人下了结论。

国王与王后立在高台上，大声说道：“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放下来吧！”

莴苣解开辫子，头发一圈一圈地滚落下来，犹如日光下的波涛熠熠发亮，又如瓣瓣拨开的玫瑰花蕾。奇异的香味与耀眼的光泽令围观的人们如痴如醉：“真想摸一摸啊！”

手持长剑的骑士们立在高台上，大声说道：“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放下来吧！”

莴苣接着解开另一条辫子，头发一层一层地铺落下来，犹如和煦的暖风轻轻拂过，又如酥软饱满的棉花糖。温柔的触感与绵密的丝滑令围观的人们如癫如狂：“真想尝一尝啊！” 

紧攥十字架的大主教立在高台上，大声说道：“莴苣，莴苣，把你的头发放下来吧！”

所有的头发都垂下来了，像一条波动的河。人们想占有它，又想被它占有；人们渴求它，像渴求不竭的乳汁。“那是神迹，理当祭献给上帝！”“不，那是撒旦的诱惑，应当推进火狱。” 对此，人们始终无法达成一致。

王子走到莴苣面前，认真端详她的头发。

“她应当行屈膝礼！”人群里有不满的声音。

莴苣的眼眸望着他，极力回想他过去的样子。王子单膝下跪，“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新娘。”

莴苣快乐地吻了他一下：“你真好！” 接着说道：“可是我并没有选择你。”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王子伤心地脸都白了。愤怒的激浪立刻扬起：“杀了那个长头发的婊子！”

“她是女巫！应该被烧死！” 国王说。 

“她是荡妇！应该被溺死！” 骑士说。

 “她是妖女！应该被吊死！” 主教说。

莴苣再次扬起金剪刀。

 “咔嚓！咔嚓！咔嚓！” 

她绞去了那耀眼的、不朽的、奇迹般的长发。它们化作盾牌、披风与铠甲，挡住了狂吠的猎狗、尖利的长矛与袭来的咒语。

小鸟在她的左肩应声唱起：“既然你们喜欢，就拿去吧！既然你们渴望，就占有吧！既然你们憎恨，就献祭吧！”

她与它们头也不回地朝森林奔去。

（这个故事参照的童话依次有：格林童话《莴苣姑娘》、安徒生童话《小美人鱼》、俄罗斯童话《金头发》、格林童话《灰姑娘》）